叶斐

莫忘青春易老,而风光正好。

天长(喻王)

G市的夏天太长了。

喻文州抬起手背按上发红的眼皮,身下的席子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湿热。窗帘半掩,窗户把下午两点拖沓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切分成几个规则的小块随意掷于深咖啡色的实木地板上。床头柜上的光斑显得不安又平静,驳落出刺眼的表面。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手指爬过凉席拽住他汗湿的手心,无意识地,他的头忽然滑落到枕头下面狠狠抵着他的肩膀。透过湿漉漉的、粗糙的发丝,喻文州感到一股蒸腾的、沉闷的水汽。G市的夏天还是太长了。

如果荣耀还在运营的话,第二十赛季的季后赛已经结束了。空调立在墙角,孜孜不倦又毫无效果地呼出冷气。总吹空调既不顶用又容易感冒,他的脑海里忽然有个拉长了的声音说。喻文州动了动肩膀,费力地用那里空着的手肘极为危险地支起身子,然而右侧睡梦中的人不满地咕哝了一身拽紧了他的手,他微微歪头看了一眼,便放弃了起身轻轻回倒在潮湿的枕头上。

眼睁睁地看着石英钟的分针将自己从“2”拨到了“3”,喻文州闭了闭眼,深深呼进一口气,支着身体坐起在铺有亚麻床单的床上。将微微潮湿的床单推到一边,他回头看了看王杰希仍熟睡着的脸,抽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光滑的手背。还是得起床啊,他的脑海里闪现出当天的日程。高英杰会来拜访。

收到他的短信还是三天前的事,那也是一个同今天相当的炎热日子。喻文州从2号线下车的时候收到了来自高英杰的短信。喻队你好,我是高英杰,过几天会去G市,可以去拜访你和队长吗?征询过杰希的意见后,他给予他肯定的答复。当然可以,我们欢迎你来,上午还是下午?

高英杰的回复很快到达,下午三点可以吗?恭恭敬敬谨谨慎慎的小孩——或者说曾经的小孩。他今年也已经28岁了。

可以,我很期待。喻文州这么对他说,但此时他顶着一头乱发和一堆床单为伍,盯着钟看了许久,像是那简约的、黑白相间的表盘里马上就会冲出一只嘲笑鸟。

“还是得起床啊…”他咕哝了一句,探腿到床下摸索拖鞋。先是踩到了王杰希的绿色拖鞋(那上面印了一只精致的青蛙),然后才成功地把脚塞进属于自己的拖鞋里。

经过洗手间,起居室,书房,餐厅才是他们家的厨房。他尽量放轻脚步,将通往厨房的纱质拉门拉开。三点钟不到的阳光不甚温柔,它们敲打着前楼鹅黄色的墙壁,又在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模糊而明亮的光斑。

取下立在一旁架子上洗好的杯子,抱起骨瓷白水壶把凉开水冲入杯中,喻文州抹了把额头上痒痒的汗,仰头把水全吞进肚子里。架子相同的层上的另一个被子随后也被他取下,在洗手池中简单地洗了一下,也倒入了相同的水。

踢踢踏踏的脚步身由远及近,伴着男人因午睡而还显得迷糊的声音:“文州…啊,文州?”尾音上挑,他抹着眼睛向喻文州的方向走去。被唤名字的人端着水转向他的方向,眉眼弯弯,露出一个舒心的微笑。

“睡醒了?还好吗?”喻文州问王杰希,将手中的水杯递给他,“看你睡得太熟就没忍心叫你。”

王杰希皱了皱眉,小口小口地抿着雪白茶杯中的水。“还好,心跳得有点快。下次你该叫我就叫我。”

喻文州微笑,既而指了指座钟:“三点小高要来,我们去收拾一下?”

王杰希颔首,跟上。洗手间的灯在不远处亮起来。

门铃响起时是王杰希去开的门。阴凉的楼道风和背着黑色的包站在光滑光亮的石硅地上的人一同出现,那人的眼睛注视着正对门的鞋柜,双手在腹部发握,偶尔轻轻摇动。他脸部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看起来像是在某个日照充足甚至过度的地区跋涉过很远的路。

“是英杰来了啊,请进来吧。”王杰希退后一步,为自己曾经的徒弟让出了进房间的空当。“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又是去哪了?”

高英杰把脚从旅游鞋里蹭出来,踩进早已准备好的拖鞋里,又弯下腰把两只鞋子的鞋尖并排放好在墙边。“在南非呆了将近三个月,拍一个关于人类的纪录片。”

“小高累了吧,快进来喝点东西。”喻文州站在起居室和玄关之间的空地上,笑着冲高英杰点了点头。“橙汁还是桃汁?或者你更喜欢…每益添?”

王杰希扑哧一身笑出了声“快别给他喝那个,夏天喝冰凉的乳饮料多容易闹肚子。”他伸手接过高英杰的背包,得到后者腼腆的道谢,又把包放到沙发上“小杰喝什么?”

高英杰伸手挠了挠头发“其实…白开水就很好了。”

“唉”喻文州笑着发出一声叹息“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就在刚才,我们把家里晾的所有凉白开都喝光了,新的凉水又没有晾好。”他眉眼下垂,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啊…没关系,那就喝橙汁吧,橙汁。”高英杰被王杰希引到沙发上坐下,暗质木色茶几上随意扔着电视遥控器和空调的遥控器。地板采用和家具色调相同的深咖啡色,虽然简约,却一眼就能让人知道这是精心挑选,又花费不菲的价格买来的。阳台上摆放着几盆绿植,从左到右依次是天竺葵,洋桔梗,四季海棠和鸢尾。更朝南的地方还摆了一盆水培的袖珍椰子。光从雪纺的浅绿色窗帘透入室内,窗户开着,窗外白色和黄色的蝴蝶在深绿的藤蔓间飞舞,炎热的风送来阵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喻文州显然是发现了高英杰正在走神,变向窗户走了几步。“这两年才种的葡萄藤,没想到今年真的结了葡萄,英杰你要不要尝一些?”他笑着邀请。

“当然。”接话的却是王杰希,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他摘一些来。”

“那就辛苦你了。”喻文州微微颔首,递给他一个浅蓝色的盆“顺便把晚餐的食材也带过来好了。”

王杰希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西红柿?别告诉我你想吃南瓜,那东西三天前就被炒成片了。”

喻文州耸了耸肩“那好吧,西红柿炒蛋,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只要你不加入过量的糖。”

“芒果呢?”

“什么?西红柿蛋炒芒果?”

“并不,明明是玉子番茄芒果酱沙拉。”

高英杰看着王杰希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背影笑出了声,虽然心疼需要忍受芒果汤的队长,但看到他吃瘪还是有些开心。大概是因为曾并肩度过一段共同奋斗的时光吧。

“小高最近过得还好吗?”思绪被喻文州的话语打断,高英杰看着随意靠在墙上的人,手里端着一杯橙汁。

“哦,还好吧。”高英杰回答,手里玩着一枚粗劣的钱币,随后把它塞会上衣兜里。“南水那边,最近特别不安稳,挺多人死在那,我本来想再呆几个月把片子拍完,但我妈…逼着我回国。”说到这里,他垂下头,脸上是一种既幸福又无奈的微笑,“结果回国后就听见荣耀关服的消息…”他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落寞的表情。

喻文州抿了口橙汁“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十七赛季起荣耀就开始走了下坡路。你一直在国外念书可能不知道,打假赛层出不穷,最后连邱非都被逼得当众退役。”

“啊?当众退役?”

“是啊,几乎就是第二个叶修。我当时恰好在现场看比赛,看到他哭着下台的时候,心都碎了。”

“那么坚强的人…”高英杰黯然低头,“在国外的荣耀一直如火如荼,我也曾听说国内不太好的现状,一直以为是暂时的情况,过不了多久就会变好,现在想来,这种想法实在过于天真。虽然舍不得也并不想接受,但是不得不承认,荣耀对于我们最好的时代早已过去,以致之后只剩下退步的空间。”高英杰动了动身子,两手扶在膝盖上做了几个深呼吸“就像……”

喻文州的后背却一下离开了斜靠着的墙,慵懒的神态一扫而空。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神色凝重。高英杰被他吓住,支起了后背,一声也没有出。

话语消失在这个空落的房间,仿佛一滴水珠消弭于无神的河流。

“杰希?杰希?你在吗?”喻文州放大了音量,向房间的门走去。门是虚掩着的,一动不动。一阵来自楼道的风吹入室内,带起阵阵冷香,房间里任然寂静无声。

喻文州心中一紧,伸手去够铁质的门把手。然而就在他触碰到它的前一刻,门被猛地向外拉开了。

随着“砰”的一声,淡蓝色的盆砸在地上,西红柿和葡萄四处滚落,一个西红柿被砸裂了,鲜红的果汁喷在了地上,像是打碎了的夕阳。

喻文州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王杰希,不是浅尝辄止的拥抱,而是双臂环过他整个身体,将他压到自己怀中,任凭怎样也不会分开。两人的骨肉相撞,似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血液和灵魂。

过了将近半分钟,高英杰才意识到队长和喻队几乎扭成一团。喻队搂紧队长,队长却用尽一切方法想要把他推开。两人用微弱的声音交谈着什么,王杰希的情绪要激动得多,这让他们看上去像是在争吵。

像是台风过境,这个房间里充满了交织着愤怒、无奈和悲伤的复杂情绪。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随着王杰希摔上门走进卧室的一刻定格,成为了冰封的蜃景。

“他站在那里,离我并不远,手指微抬像是非常无奈。后来,他穿过餐厅去为我洗他们家种的葡萄。我跟过去,靠在厨房的门边看他,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低着头,从水池边上拿起安利的清洁剂混进水里,再把葡萄泡进去。发尾长长了,在肩膀耷拉下汗湿的一绺。双肩向胸前微微合拢,后背也不复从前的挺直。他穿着和十几年前相同风格的麻质深蓝格子衬衫,却给我一种感觉,像苍老的灵魂存在于鲜亮的年轻躯壳。那一刻我骤然意识到时间是个可怕的东西,除了牙齿的磨损和皱纹的加深之外,所有美丽的年华都会逝去,美好的感情都会褪色,现在和将来都将不复存在。”

乔一帆挽上衣袖,将高英杰的来信折成三折放在一边在键盘上轻敲几下,鼠标点击“百度一下”。

“BPD:边缘性人格障碍”

乔一帆打开了一篇BPD患者手记,在那之前,他刚刚粗略的浏览过百度百科对这种精神疾病的介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典型的心理障碍,表现是多样性的、跳跃性的不稳定。

他凑近发出蓝色荧光的屏幕,眯起眼睛辨认那上面显示的字迹:“…被抛弃的感觉令我恐惧,我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价值,觉得自己伤害了周围的每一个人,空虚、焦虑、自我惩罚的冲动、自杀意念、对现实的困惑、自我意识丧失。总之…一种近乎疯狂的感觉。BPD 带来的感觉真的是糟透了。

我已经接受了八年的治疗。期间有好转过,但大部分时候仍受着折磨。我无法控制自己向我所爱的人发火。每当这时,自杀的欲望都令我痛不欲生……”

乔一帆松开鼠标,埋首进交叉放在电脑桌上的双臂之间,深吸一口气,心中充满不可言喻的难过与苦涩。

喻文州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后,对着小区单元外背着包的身影挥手。他目送高英杰转过前楼的拐角,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那里犹如塞了一颗没熟透的梅子。他叹了口气,扯住落地窗两旁的窗帘将房间遮严。

房子把西山落日的余晖大把大把从西墙上的床洒入室内,将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染成橙黄和金色。茶几上还摆着高英杰没吃完的葡萄,圆溜溜地泛着黑色。从书房到主卧本来就没几步路,想着想着一抬头,就差点撞上原本的卧室门。太阳穴仍然一跳一跳地顶着疼,他稍微舒展身体,把箍在上臂的衬衫袖子放下来。(两条袖子的下部都已经打满了褶)伸手压了下卧室门铜质的把手。

房间里很近,他只能听见王杰希的呼吸声。他的爱人蜷缩在床角,安静地睡着,嘴唇微张开,胸口有节奏地起伏。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目光凝注在那人微微出汗的脸上,自己并没有什么表情。

走到床头蹲下,自己撩起一绺那人细碎发丝绕在手上,翻来覆去地转圈。

“BPD…BPD…杰希…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喻文州俯下身子拉近自己和王杰希的距离,知道二人额头相抵。睡梦中的热气纠缠于彼此的鼻息,他闭上眼睛,在王杰希的唇上印下一个稍带些悲凉的吻。

多年以后,高英杰将会回想起他去看望喻文州和王杰希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他将收到挚友乔一帆从香港的来信,写在黄色的信纸上边缘有大朵大朵被洇湿的干涸的水迹。他将从中国到德国,途径瑞士再辗转至挪威拍摄有关选择性人格障碍这一小众群体的记录视频。他将因那部视频而闻名于心理学界。

他将会永远记住那个G市过于炎热的夏天的下午,夕阳西落,房间内铺满金红。玄关处悬挂大红的中国结,镜子下方摆放着白檀,发出阵阵冷香。他将会记得他颤抖的语调和浸满泪水的模糊的双眼,他将会记住他脱口而出的词句:

“文州前辈,队长,他已经…这样,您还会……”

他将永远记得那人的回答,像星幕垂落天际,他将记得他听见之后夺眶而出的眼泪。

“不信也无妨,我还能够给他一个地久天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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